
想起柏杨,是因为老人走了。
每个人都会死的,这是规律。
但并非每个人的死,都还有人记得。这也是规律。至于被人记得的,有人因为光彩照人,还有的,则与之相反。
这样看来,柏杨也是一个中规中矩的人。
前年的时候,买了一套《中国人史纲》。书店老板为了拉回头客,给打了八折。再去逛书店的时候,又买了他的《酱缸文化》,还是八折。
买书的时候,曾经恶作剧地想,我给台湾的那个老头儿送了几块钱的版税了。
可是现在,那老人居然就走了。
可是现在又想,通过阅读,在老人那里领受的,又有几何?
陈晓明说:柏杨早年也是也有政治理想的……后来他选择了去做一个文人。
陈的话原意如此,具体话语却是记不清了。
从充满理想的青年,到死心塌地地做一个文人。这样的人,究竟有多少?
当然还有做成了的,还有做不成的。这样的人,又有多少?
先是火种,然后是火炬,然后是熊熊大火。再然后……是冰冷的灰烬。
一代代人,就是这么你过来的。从激情四射到心如死灰,就是这么过来的。
后来柏杨就入了狱,因为一幅漫画。这个单纯的人,进了监狱还在说:蒋(经国)主任是知道我的。
直到面临凶险,他心中的希望才突地破灭。
一个文人,从单纯到绝望的路要走多久?
我是认真地读了柏杨的。感受震撼的却不是因为“酱缸”或者“台北的臭鞋大阵”,而实实在在是因为一场记不清楚的演讲词。记录里说,柏杨出狱不久,面对演讲的场合中一名粉丝的“我也曾经在绿岛坐过牢”的表白,老人俏皮地说了三个字“幼稚园”。
坐牢和幼儿园这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字眼,就如此不堪理喻地发生了联系。这是多么荒谬的事情,却未必就不是一种幽默。
只是,这种幽默,未免冷了点。
他的文字,如果论冷峻,比不得鲁迅;如果论隽永,比不得徐志摩;如果论激情,也比不得闻一多。
可是他的文字,在两岸三地,是一样的阅读者众,一样的有人大声叫好,一样的有人因之拍案而起,一样的有人辗转反侧。
我想,这不是文学的魅力,却实在是思想的缘故。
柏杨的书中,影响最大的,却是《丑陋的中国人》。凭心而论,我们这个有着“五千年不断的香火金身”的民族,有着光彩的一面,也有非常丑陋的一面。
其中,因为一幅漫画而将人囚禁九年之久,则是丑陋中的丑陋。“文字狱”,怎么说都是狗屎中的狗屎。可是,也有人为之疯狂叫好。
这,究竟是历史的不幸,还是人性的不幸?!
好在,柏杨一路挺过来了。好在,柏杨生活在一个传统的现代社会里(或者叫“现代的传统社会里”更为准确?)。他没有死,出狱以后,反而坚持着活了几十年。
我还觉得,像柏杨这类人,是最容易被人看作背叛了民族的人的。因为,他与某些声嘶力竭的人比起来,似乎总不是多么“爱国”。至少,看起来是如此。
可是,他却有一颗炽热的、掩藏在冰山之下的干净的心。
“我发现,咱们的脸上都有灰尘”。他说。
“他居然说咱们家里很脏!”
于是乎,口水,拳头,棍棒和屎尿齐下。
这也是一种不幸的传统了。
“一颗坚强的心,是永远也不会丑陋的。”
愿老人安息。